Luciver

《抑情》

倒叙时光:

* 原创女主  现代幻想paro


*主鹤丸  一对一


*ooc和一点点肉渣


 


  海舞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监狱”里住了差不多半年。刚来的时候由于拒绝吃药,海舞每次都是被好几个医生护士按在床上一通五花大绑,不准她吃饭和上厕所。等她闹够了,嗓子都喊哑了,医生才会过来说“乖乖吃药,我们就不绑着你。” 


  对于海舞来说不吃饭还好,可是不能上厕所,这太耻辱了。最后一次海舞实在忍不住尿在了床上,从那以后,海舞就开始“乖乖吃药”, 喂什么吃什么,简直可以去参选年度模范病人。


  其实海舞觉得成天在这么个小房间里待着,就算没病也得被憋出病来。三件家具:桌子、椅子和床。 两件电器:台灯和收音机。房间自带卫生间和淋浴,三餐会有人替她端过来。海舞这才发现,原来人类和动物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只要吃饭睡觉还是可以凑合着活下去的。


  哦对了,海舞还有一支铅笔和一叠稿纸。为了防止海舞自残,铅笔被人磨得很秃。海舞入院之前好歹还是个作家呢,作品也写了不少,怎么写的写的就把自己整疯了呢?真是想不通。


  海舞记得自己入院前的最后一天,她正在阶梯教室上课。她当然没有认真听讲,而是在用电脑码字。正写到兴奋处,海舞突然听到有个人说“你写得真烂!”, 声音大到在整个教室里回荡。海舞吓得赶紧抬起头,却发现说这句话的竟然是自己的任课老师。老师说完这句,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你写得真烂!” “你写得真烂!”“你写得真烂!”,同学们全都站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笑着重复这句话,海舞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面对着同学们那一张张扭曲的脸,海舞紧紧地捂住耳朵,可嘲笑的声音还是穿过指缝源源不断地顺着神经元四处乱串。海舞觉得自己的两个眼睛此时就像两座随时爆发的火山,眼球马上就要“嘭——”地一声从眼眶里冲出来。


  据当时和海舞一起上课的同学说,海舞突然一下从座位上跌下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谁想碰她都不行,在地上连滚带爬的...


 “海舞,你的读者们给你寄信来了。”护士敲了敲门,拿着一叠信走了进来。 


  海舞立刻兴奋地跑到桌边坐下。这是她最快乐的时刻,只有读信的时候海舞才能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没有被世界遗忘。


  信件都是被检查过的,绝对不会有能让海舞受到刺激的内容,基本上都是一些鼓励的话“海舞你要快点好起来啊!”“海舞,我们都等着你回来呢!”


  每次海舞都被感动到不行,写作的灵感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海舞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封信,看了一眼寄信人的名字——鹤丸国永。 


  好像是个男读者呢,真是少见。海舞满怀期待地把信展开,只见信纸上的字体非常工整,可以看得出写这封信的人认真的心态,只不过信的内容就....


 “给我写个故事吧!”就只有这句话。寄信人用一大张信纸满满当当地只写了这一句话。 


  可能,是有“那种”读者不小心混进来了吧?海舞迅速地合上信纸,把信扔到了一边。


  就是那种脑子不太正常的读者,海舞以前也听其他同行说起过,不过第一次见到还真是被吓了一跳。一会儿和护士说一下好了。海舞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拿起了第二封信。


  海舞本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可看到同一个寄信人的时候还是很崩溃。她又拿起了第三封、第四封...最后,十几封信在桌子上摊开,署名全部都是“鹤丸国永”。


  信的内容该不会...海舞最终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展开其中一封信看了起来。信的内容没变,还是那句话“给我写个故事吧!”,只不过换了一个字体。剩下的信也是同样。


  海舞叫来了医生。


 “这些信我们都看过了,绝对没有问题。 ”医生说,狐疑地看了海舞一眼:“你是不是又把药吐到厕所了? ”


  海舞举双手发誓她没有。医生叹了口气,给海舞吃了点安眠药,让她早点休息,把所有的信也都收走了。


  海舞只好带着满心的困惑进入了梦乡。梦里,海舞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地方——放假的时候她喜欢去那里码字的咖啡厅。


  虽然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可海舞还是很开心。她这次不想码字了,而是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嘬饮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 


  正在她神游的时候,一个男人冲到她面前坐了下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令人抓狂的噪音。


  “海舞! 你可得帮帮我!”男人一把夺过海舞拿在手里的咖啡,重重地放到了桌上,双手抓着头发,一脸崩溃的样子。


  海舞这才认出来人。这不是自己那部成名作里的男主角嘛!因为当初海舞特别细心地描绘了男主角的长相,所以对于这个角色她的印象很深。


  “呃...怎么了?我给你写了个不错的结局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正和女主在爱琴海度蜜月呢吧?”海舞不紧不慢地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可以永远度蜜月呢, 你就偷着乐吧。”


  “唉...问题就在这啊!”相貌英俊的男主角此时正被某种烦恼折磨,看海舞对他爱搭不理的,只好自顾自地讲起来:“我和她刚到酒店的那天晚上在餐厅吃饭,我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正和一个男人聊天,那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年纪轻轻地把头发都染成白色,还说自己是什么...哦!流浪艺术家!把她逗得一直咯咯笑,我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后来那家伙说这里太无聊,提出找个酒吧接着喝两杯,她就吵着嚷着偏要去, 我实在坳不过她,我们三个就一起去了。后来...”说到这,男主角眼眶都泛了红:“后来我就找不到她了!肯定是和那家伙跑了! 电话都打不通!你让我怎么办?!”


  男主角说着就要冲上前去摇海舞的肩膀,海舞赶紧蹦起来退后一步,说:“好好好,等我醒来就替你解决、我这就醒、就醒...”


  然后海舞就醒了过来。但是等海舞回过神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一定还在梦里。


  因为此时她那小小的房间里站满了人,海舞全都认得, 这些人都是她作品里的男主角。


 “海舞!我被一个男人抢婚了啊!”


 “海舞!我女朋友说我太无聊了,要和我分手!“


 “海舞!“


 “海舞 ! “


  他们挤到床前,试图把海舞拉起来,海舞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医生救了她, 就这样,她又被绑回到了床上,和半年前一样。


  海舞现在全身上下只有头部还能转动。清醒的时候被这么绑着,不知为何还觉得挺舒服。正在海舞决定睡一觉的时候, 放在书桌上的那台收音机开始发出一些电波的噪音,一个男人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可能是由于信号不佳,那声音听得并不清楚。


  “给....我....写“


  “闭嘴!我不会给你写的!“海舞打断了那男人的话,那声音停止了片刻,随后又响了起来”为...什...么“


  “首先,你不是我创造出来的角色,我没有给你写故事的义务。其次,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怎么给你写故事?“海舞姑且算是耐心地为鹤丸解释了一番。


  “你...想...见...到...我“


  “不想。“海舞打了个哈欠说道:”请你立刻消失。“


  收音机不作声了。海舞等了一会儿, 确信鹤丸已经离开,于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使自己尽量舒服一点。不过多时,她又睡着了。


  梦里,她来到了一座公墓。凭借太阳所处的位置判断,此时应该是下午三点左右。天气很热,偶尔有微风吹过,倒也不至于太过难受。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海舞便顺着正前方的林荫路一直往前走。虽说是墓地,可这里并没有让海舞产生什么不适的感觉,她反而想在这里流连片刻。


  林荫路的两旁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把木制的长椅,海舞顺着这一排排椅子向远处望去,看到最远处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一袭白衣,头发也是白的,他翘着二郎腿,脚尖很有节奏的晃动着,双手放在脑后,似乎在哼歌。 


  海舞立刻就猜出了此人是谁。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马上调头走人,可对于海舞来说,“理智”这种东西向来都是被打入冷宫的。


  于是海舞不仅走了过去,还走得很急,好像生怕那人下个瞬间就要飞走似的。


 “哟!你来啦!”鹤丸听到海舞的脚步声睁开眼, 双手放下来撑在椅子上,歪着头冲她笑。


  看到鹤丸之后,向来厚脸皮的海舞此时反倒腼腆了起来,支支吾吾地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坐在了鹤丸旁边。


  海舞不敢再看鹤丸,而是望着那一排排挤在一起的墓碑发呆。 可以感觉到鹤丸一直在打量自己,海舞坐得更僵了。 


  “那个...”


  “我说...“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之后同时开口说话,鹤丸”噗——“ 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先说吧,小姑娘。”


海舞匆匆地看了鹤丸一眼,发现他表情认真,于是便鼓起勇气直视着他,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您也看见了。 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怎么可能再提笔写故事?实际上我从入院之后就再没动过笔了,那些稿纸和笔就是摆在那里做做样子, 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海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对一个陌生人抱怨起来了,就连面对主治医生她都不会说这么多。鹤丸点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您非要让我来写故事,既然您已经有了声音和样貌,为什么不让那个赋予您这些东西的人来写呢?“


  鹤丸听完之后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拍了拍海舞的肩示意她和自己一起走。两个人顺着林荫路慢慢地走了起来。


  “我就是这样存在着了,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让你写故事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没办法离开那个房间,有一种感觉告诉我,必须要让你写完一个故事我才能走出去。 把你写的故事弄得乱七八糟是我不对,我去到每一个故事里道过歉了。我们不如这样,“鹤丸走到海舞的身前挡住她的去路,”你给我写完一个故事,证明自己思路清晰,病已经好了,然后我也就能离开了。 嗯?“鹤丸说完歪着头看着海舞, 海舞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只好盯着自己的脚尖。


  “好、好吧...我会写的...”海舞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居然变得如此不讲原则。


  “这就对了嘛!”鹤丸做了个鬼脸, 轻轻弹了一下海舞的脑门,说道:“那就快醒来吧。”


  海舞睁开了眼, 下意识地想揉一揉脑门,却发现自己依旧被绑着。


  鹤丸正坐在窗台上削苹果,削下来的一长串果皮垂在那里一点一点伸向地面。 


  “吃吗?”


  “您从哪里搞来的刀子?”又是异口同声,海舞真想摆个扶额的动作。


  “这个吗? 这是我的佩刀哦,好看吗?”鹤丸说着,还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刀柄在海舞眼前晃了晃。 


  海舞并不想问鹤丸的“佩刀”为什么是把水果刀, 她扭动了一下身子,小声问道:“您能不能帮我把绳子解开?”


  “这个我可做不到,万一被你的医生看见了,恐怕下次就不是绑起来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吧?”鹤丸把一串削得十分完整的果皮扔进了垃圾桶。他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咀嚼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你想吃吗?”鹤丸把吃过一口的苹果递到海舞嘴边,海舞的脸微微一红,张嘴咬了一小口,甜蜜的汁液在口腔中四散。


  两个人就这样一人一口地把整颗苹果分完了。


  不多时, 海舞觉得自己的耻骨好像燃起一把火。这次要是再尿到床上,她一定会羞愧至死的,可是对眼前的人要求什么同样很耻辱。 海舞在心中纠结了几番,用几乎是哀求的声音问道:“要不...您用刀帮我把绳子划开吧,我、我内急...”


  “哈哈哈——”鹤丸笑了,语气轻快:“好吧,我这就帮你。”


  鹤丸走到窗前,拿起放在那里的水果刀,用窗帘揩去粘在上面的汁水,然后走到海舞的床边站定。


  “那我从这里开始了哦,”鹤丸用手指碰了碰海舞的脚踝,“你不要乱动哦, 刀子很锋利的。”


  海舞匆匆点了点头,她马上就要憋不住了。


  鹤丸便从脚踝那里,一圈一圈地割断了捆在海舞身上的绳子。突然从一种紧绷的状态中解放出来,海舞只觉得浑身酸痛,她试着自己站起来,却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哦!小心啊!”鹤丸连忙托住海舞的腋下把她扶了起来。


   “谢、谢谢,我自己来就好”海舞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卫生间,连门都没来得及锁。


   海舞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稿纸坐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后拿起铅笔。鹤丸坐在她身后的床尾,端详着海舞的背影。女孩子穿着一件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微微佝偻着。衣服有点大,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瘦弱,拿笔的手腕仿佛一折就会断。


 “首先,我们要先列一个提纲,“女孩子转动着手中的铅笔,盯着面前的白纸,并没有回头”您想要一个怎样风格的故事?“


  “嗯——“鹤丸的眼睛望向窗外, 天空是一片橘红色。他思考片刻之后回答道:”最好是能让读者吓一跳的故事。“


  “悬疑?惊悚?推理?“海舞把这几个词分别写在了纸上,认真地烦恼了起来,“我不太擅长写悬疑惊悚 ,不过我可以试着和言情小说结合一下,现在这种风格还挺流行的。”


  “哦?是吗?”鹤丸站起来绕到海舞身后,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搭在了海舞肩上。海舞只觉得从肩膀那里好像窜出一股电流,她努力忽略掉那只手的存在,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上。


  “是的,比如说男主角其实是凶手,他犯下罪行只是出于一种扭曲的爱。而女主角从一开始的毫不知情, 到最后一点一点发现了事实的真相。”


  “听起来不错,那就这么写吧。”鹤丸双手在桌子上一撑坐了上去,“趁医生回来之前快点写完,我就可以帮你一起逃出去。 ”


  “真的?!”海舞欣喜地抬起头,正撞上鹤丸金色的双眸,鹤丸点点头说道:“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自有办法。”


  “好!其实我刚刚也有了一点灵感,我想把主人公设定成大学生,因为他们已经具备了专业技能,作为罪犯不会太脱离真实。专业的话,理工类可以制造作案工具,所以我比较推荐。至于女主角的话...最好不要和您设定成同一个专业,容易引起疑心。”


   鹤丸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感兴趣。于是海舞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说道:“我想把您设定成一个连环爆炸案的凶手,而作案地点,其实都是您和女主角曾经见过面的地方。女主角的话,我想让她当一个新闻系的学生。她为了完成自己的毕业作品,需要一篇能够引起轰动效果的报道,您为了暗中帮助她顺利毕业而制造了几起爆炸案,然后吸引女主角跟踪报道。而另一边,又以女主角朋友的方式协助她破案。”


  “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我有一点要求,“鹤丸竖起一只食指说道:”我不是不能接受死亡的结局,但我不想死得太难看,被警察乱枪打死之类的还是算了吧。 “


  “这样的话...不如设置成一个开放式的结局——您对女主角表白之后就失踪了,生死不明,可以吗?“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鹤丸跳下桌子朝海舞伸出手,”我们走吧!“


  “啊?!去哪里?”海舞下意识地把手递了过去,鹤丸握紧她的手便朝着门口快步走去。海舞吓得想要挣脱,可是鹤丸的手握得很紧,海舞几乎是被拖着在地面上滑行。


  “当然是去你的故事里啊!”鹤丸转动门把手, 门就那样打开了。他们走到了走廊里,鹤丸继续拉着海舞的手寻找往下面去的楼梯,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人。


  “那、那我怎么办?!”


  “你是作者啊,别人又看不到你,你跟在我身边就好了。”他们顺着安全出口的指示向外走,脚步有些凌乱,鹤丸提醒般地捏了捏海舞的手说道:“你是作者可要思路清晰啊!别让我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好、好...”海舞明白了此时任何挣扎都是无效的, 便加快脚步跟上了鹤丸的步伐,他们走到了医院大门前,鹤丸推开了玻璃门。


  就在那一瞬间,海舞发觉周围的气氛变了,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我可能是来到我写的小说里了。海舞如此在心中作了总结。


  再一看鹤丸,只见他换上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休闲裤,背着一个洗到有些泛白的黑色帆布背包,俨然一副学生的打扮。而海舞还是那一身病号服,街上的女孩们会打量鹤丸,然后凑在一起偷笑,但没有人注意到他身旁的海舞,看来人们确实是看不到她。


  “让我看看包里有什么...“鹤丸说着就卸下一条包带把书包转到前面,海舞急忙阻止了他。


  “不行 !我还没想好要在包里装什么呢!趁我想到接下来的情节之前我们还是不要擅自行动比较好...“


  “那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你把情节想出来。“


   鹤丸把手放到额上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马路对面正好有一家露天咖啡馆,两个人便走了过去。


   两个人各点了一杯冰咖啡。海舞一边用吸管追逐着杯中的冰块,一边说出脑中拼凑好的剧情:


  鹤丸甚至没有想过要在大学时期谈一场恋爱,倒不是说他有多清心寡欲,主要是平时太忙了。忙什么呢?机械工程这个专业的女生本来就少,除此之外他还参加了学生会和足球队,一整天连轴转,回宿舍挣扎着洗完澡后只想倒头就睡。(“干嘛让我做那么多蠢事?“  ”为了给您制造机会见到女主角啊!这样显得您人脉很广嘛...“)


  遇到她, 其实纯属偶然。她是学校新闻系的学生,两个人平时本没有什么交集。那时是学校夏季文艺汇演,而她要为一个节目做采访。


   鹤丸那天心情并不好,他们的教练在全市比赛前一个月突然改变训练计划,搞得所有人措手不及。鹤丸强忍住怒气,回宿舍的路上一句打趣的话都说不出来,盯着鞋面若有所思。这时,负责演出的两个人一路小跑过来拦住了鹤丸一行的去路,其中一人走到鹤丸面前拉起他的胳膊就准备走。


  “哎哎?”鹤丸的思绪还没从球场上回来,被人这么一拽差点踉跄一下摔倒。


  “紧急救援啊老鹤!音响又出毛病了,新闻系的女生正在那边闹呢!”


  “新闻系怎么和咱们扯上关系了?没听说安排什么采访啊?”鹤丸心里其实是不想去的,刚才在球场上摔得衣服上裹了一层土,他现在只想直接奔回宿舍洗澡。


  “不是咱们,是那个什么乐队,不是最近在网上挺火的嘛。”


  “对对,我想起来了,第一个暖场节目就是他们对吧?”鹤丸倒是和乐队的鼓手混得还不错,心想这次过去说两句好话应该能早点解决。


  他们还没走到露天舞台跟前就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那边大声抱怨。


  “我和学长约好了今天下午五点前就把稿子送过去的,你们看看现在都几点了?马上就要正式演出了还能出这种事,你们的音响到底是谁负责的?”鹤丸走近一瞧,那是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头发有点自来卷,她似乎正为此烦恼而用发夹把所有不听话的头发都固定在了头皮上。一双红色的漆皮高跟鞋擦得一尘不染,水洗泛白的牛仔铅笔裤搭配宽松的蓝色衬衣,黑色的内衣肩带若隐若现,她抬手防止那个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的挎包滑下去的时候,银制的手镯闪闪发光。(“哟哟哟,还‘黑色内衣的肩带’呢!”“......这只是为了突出她张扬的性格而已。”)


  是个不太好对付的角色。鹤丸在心中作出如下结论。那女孩听到来人的声音回过头,表情还停留在上一句话的余味中,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女孩的妆容倒是没有像那双红鞋一样张扬,只是简单地涂了点口红,大概是为了表现一种干练的形象吧。至于长相, 嗯...反正不至于让人惊艳吧,于是鹤丸便自动略过了。


  “哟!”鹤丸抬手打了个招呼,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这次懒得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这么做确实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然而嫌恶的表情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女孩立刻戏剧般地摆出了一幅标准的职业微笑。


  “你好!请问你就是鹤丸吧?我叫苹果,是新闻系的。”女孩伸出右手,并没有顾忌他刚从球场上回来后脏兮兮的样子,于是鹤丸也笑着和她握了握手。(“苹果?!就叫苹果?!!要不要这么敷衍?!!!”“抱歉,我其实不太会给人起名字...”)


  趁着鹤丸修音响的功夫,苹果一溜烟地跑走后又折了回来,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瓶饮料。她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分了一瓶,轮到鹤丸的时候还多了一包湿纸巾。


  “真是麻烦你了,等你回去洗个澡大伙儿一起去喝酒啊!”一群人纷纷赞同,鹤丸也就没有推托。


  晚上十一点钟,一群人准时在学校门口集合。苹果把头发散了下来,化了浓妆,衣服换成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鞋子倒还是那一双。由苹果带头一行人走街串巷来到了一个店面不大的酒吧。此时酒吧门口的人已经多到堆得马路上都是,鹤丸跟在苹果身后艰难地挤过人群,吸了一鼻子的廉价香烟。


  好不容易来到门口,还有个一脸没好气的酒保堵在那里检查每个人的背包,所幸的是鹤丸只带了手机和信用卡。


  走进店内的时候,鹤丸不禁在心中感慨“这店是有多久没打扫过了?”,脚踩在地上都觉得粘粘的,桌椅就更不用说了,全都浮着一层可疑的油污。


  苹果和吧台的人都认识,她在那边交代了几句之后就挑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让大家围成一圈坐了下来。不一会儿,酒保端来了一个酒泡(装啤酒的玻璃容器,带一个小开关)、几个普通的玻璃杯,和一个巨大的啤酒扎。


 “为了欢迎我们的新朋友,”苹果说着搂过鹤丸的肩膀,从挎包里拿出一叠看上去用过很多次的扑克牌,“我们老样子,21点,啤酒做赌注。”


  “这个游戏我们每次聚会都玩的,不过现在有鹤丸在,我就把规则再讲一遍好了,”苹果一边洗牌,一边凑在鹤丸耳边大声说道:“大体上和21点的玩法差不多,K、Q、J都算作10点,A既可以表示1也可以表示10,除去大小王之后其余的牌就按牌面表示。每个人的杯子里都装满一杯酒,然后抽两张暗牌,抽完之后在中间的啤酒扎里加自己杯中的酒,加多少由自己决定。弃权的人要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完,所有人在啤酒扎里加完酒之后如果觉得自己能赢可以选择停牌,不用亮牌。到最后只剩两个玩家没有停牌则游戏停止,所有人亮牌,点数小于且最接近21点的算赢,不用喝酒。点数爆掉最多的喝掉啤酒扎里的酒, 其余人喝自己杯里的酒 。“ 


  “好的,我差不多懂了。那我们先玩一次试试怎么样?“("然而我并没有懂...“ ”没关系,这不重要.....")


  苹果点点头,帮每个人都接了一杯酒。


  于是大家开始抽牌,鹤丸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牌—— 一张A 和一张9, 把A当作10的话也就是十九了,他完全可以选择在此时停牌。


  不过,这个游戏的目的真的是为了赢吗? 鹤丸打量了一圈众人,苹果是刚刚才认识的, 鼓手和自己还算熟,但也肯定没有跟这群人那么熟。鹤丸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帮人怕是要借游戏的名义把他灌倒,这可能算是他们迎接新人的一种方式吧。


  还是假装不太会玩的样子输个几场, 然后装疯卖傻地混过去好了。鹤丸的酒量还算不错,但他也不想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太过于痛苦。


  一开始,大家玩得还算含蓄, 并没有往中间的啤酒扎里倒太多酒,这样的话即使输了也不至于一口气喝得太多。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众人开始纷纷往啤酒扎里倒酒,有的人甚至把自己杯里的酒全都倒了进去。鹤丸估计了一下那个量,心想这次姑且输上一回然后假装喝醉跑到舞池跳舞好了,之后看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再想办法溜走。


  鹤丸如愿以偿的输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口气把那一大扎啤酒全灌进了肚子里。他开始觉得有些站不稳, 苹果扶着他坐了下来,鹤丸看见她嘴角勾起一个暧昧的微笑。  


  “行了行了!你们就会欺负新来的!先就这样吧!“苹果把鹤丸护在身后,做出一幅替他出头的样子。


  “那哪行啊?!我第一次来可是被抬出去的, 你们都忘了我可是记得好好的!“率先反对的是鼓手,其他人也像得到了信号一般纷纷表示不满。


  鹤丸只好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我没事的,别坏了兴致。“


  “你们还是悠着点啊!”苹果把身子缩了回去,没再坚持什么。


   接下来几乎就是鹤丸一边倒的败局了。他发现,这些人一定是早就通过纸牌的磨损程度猜出各自手中的牌是什么。如果鹤丸抽到好牌,人们就不怎么往啤酒扎里倒酒,要是他的牌眼见着爆掉了,啤酒扎就每次都是满的。


  鹤丸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招谁惹谁了, 平日里搞笑的那一套这些家伙根本就不买帐,即便他说着“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我可就胃穿孔了。”人们也还是说“别装了,一看就是个夜店咖,还能少了这一两杯?”


  直到他真的忍不住跑到厕所去吐的时候,人们才终于放过了他。这个酒吧就只有一间厕所,味道属实不那么好闻,这反倒刺激了鹤丸反胃的感觉,痛痛快快地吐过一遍之后他倒是清醒了不少。


  鹤丸一边用清水拍着脸,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对策:看来装疯卖傻不管用,只好来真的了。(”看我的真剑必杀!“ ”那是什么......“)


  经过上半场的几次惨败,鹤丸也早已记住了大部分牌的样子。这时游戏成了一场心理战,赌的就是对方什么时候会停牌。鹤丸每次都把酒全都倒进啤酒扎里,一幅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的样子,众人被这突然的反差吓了一跳,抽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完了,这家伙要来真的了。


  最后还是苹果拍了拍桌子打断了游戏,“好啦好啦,酒吧快关门了,我和鹤丸明天还有课呢,咱们赶紧回去休息吧!”


  鹤丸准备起身去付帐,苹果拉住了他: “我已经付过了,下次你请就好。”


  走出酒吧的时候,人们已经渐渐散去了。苹果帮大家叫了车,把醉得东歪西外的人们挨个塞进了车里。轮到鹤丸的时候,她说:“我看你还挺清醒的, 不如我们散步回去吧?”


  “好啊!”鹤丸拍了拍脸颊,和苹果一同走入了夜幕之中。


  他们沿着街边走,所有的商店都打烊了,但玻璃橱窗里的灯还亮着。苹果走到每家店门口都会驻足片刻,看到好玩的东西还会拉着鹤丸过来一起看。


  “我每次送走他们之后都喜欢这样散步回去。”


  “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吧?”


  “事情该来的时候躲都躲不掉, 我不喜欢担心太多。“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 碰巧遇到红灯。虽然此时路上几乎没有车,但两人还是选择了在原地等候。


  “说实话, 我很讨厌你这种人。“ 苹果看了一眼鹤丸,见对方只是望着远处的红绿灯并没有接话,于是继续说道:”在那边扮演小丑讨别人喜欢,结果交的全都是一群酒肉朋友。你看看鼓手今天是怎么对你的?你以为他真的把你当朋友了吗?他不过是想看你笑话罢了...“


  “哈...我们彼此彼此,苹果。“鹤丸嗤笑一声,被酒精刺激得难得说了几分实话:”摆出一幅还挺热情的样子,不过就是在为你自己考虑吧?一个自私的演员罢了,还挺喜欢教训别人。“


  “哈哈哈...鹤丸呐鹤丸,你太小看我了。“苹果揉了揉鹤丸的头发,难掩笑意:”我只是觉得好玩罢了,我就喜欢看他们围着我转,但必要的时候我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我和你不一样、或者说,我们假装的目的不一样。“


  鹤丸不禁扭头看着苹果。女孩的眼妆花了,在路灯下倒是衬得她五官深邃了不少。那双红鞋,在柔和的灯光下也掩藏了些许锋芒,变得没有那么刺眼了。


  “要不要先来我家喝杯蜂蜜水啊?”苹果搂过鹤丸的胳膊抱在怀里,邀请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鹤丸反感苹果这个人,但并不反感她的身体,于是也就任由苹果拽着他的胳膊走。


  他们的宿舍都是一室一卫的单间,而且是男女生住在同一栋楼里。苹果用钥匙上挂着的小圆片放在门口的感应器上,门就“嘟——”地一声打开了。


  门卫早已下班,一楼办公室的百叶窗关着。苹果的高跟鞋在地上走了两步,声控灯就开了,她走到邮箱那里查看信件,鹤丸问了一下苹果所住的楼层,然后在电梯门口等了起来。


  鹤丸看着苹果弯腰打开邮箱的身影,心想这女人只要不开口讲话就一切都好。这时, 电梯的门开了,走下来一对男女,身上带着的气味懂的人都懂。鹤丸打量着那两人,那男人却在张望苹果,他旁边的女伴不高兴了,拽着他就走,末了还瞪了鹤丸一眼。


  鹤丸自嘲地笑了一下,走进电梯按下数字七,然后手指停留在了开门键上。不一会儿,苹果“哒哒哒”地跑了进来,嘴里嘟囔着: “全都是广告单,这门卫平时也不说看着点。“


  电梯门缓缓地合上了, 地面微微一沉之后快速地升了上去。鹤丸挠了挠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盯着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1——2——3...他在脑海中把时间推回到了几分钟前, 他拽着那个男人的衣领把他扔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踩着...


  “到了哦。”直到苹果推了一下鹤丸,他才发觉七楼已经到了,连忙按了开门键和苹果一同走出了电梯。


  “抱歉,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收拾。”苹果替鹤丸打开门,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房间确实没怎么收拾,窗帘都拉着,苹果下午穿过的衣服还扔在床上,桌子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和稿纸。


  “你随便坐,我去烧水。”苹果把鞋蹬掉之后光着脚走到桌旁,从那里拿起电水壶又折回厨房,当真接了一壶水。


  说是“随便坐”,可是鹤丸根本不知道要坐哪, 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也堆满了衣服,于是他只好站在原地看着苹果在不大的房间里来来去去。


  “嗯?你怎么不坐啊?”苹果把水壶放到了加热板上,按下开关,一阵“呜呜”声便随之响起。


  鹤丸没有说话,而是拿下巴指了指椅子。苹果失笑,抱起那堆衣服一股脑地扔进了柜子里。


  鹤丸这才得以坐下,他还是有些头晕,于是胳膊肘撑着桌边,斜倚在那里。


  苹果朝他走了过去,蹲在他的脚边,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像乞食的小动物一样望着他:“害你喝成这样是我不好,不如我讨好一下你好了?”


  “你居然还会讨好我?那可真是吓到我了。”鹤丸依旧歪着身子靠在那里,另一只手摸索着牛仔裤的拉链,苹果轻轻地按住他那只手,放到了一边:“都说是我讨好你了,你坐着就好。”


  “咕噜——咕噜——咕噜——”电水壶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然后“啪哒"一声,水开了。苹果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和前襟,接着端起水壶去了厨房。


  鹤丸盯着自己裤子上那一片狼藉哭笑不得——这家伙还真是扭头就走......


  不多时, 苹果调了一杯蜂蜜水走了出来递给鹤丸,她自己则一踮脚尖坐在了桌子上, 然后回身把所有东西都推到了角落里。


  鹤丸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只见苹果左右扭动了一下身子, 把连衣裙卷到了腰部以上,内裤也褪下来扔到了一边。


  透过杯底半透明的水, 鹤丸看到苹果躺到了桌子上扭过头来冲着他笑,一双悬空的小腿荡来荡去。


     鹤丸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起身走了过去。


  “相看两相厌的, 总归是不太好吧?不如你也讨好一下我嘛...“


  “没问题, 我最会讨人喜欢了。“


  末了,鹤丸砸了砸嘴:“恩......好甜,“他凑在仍旧喘息着的苹果耳边轻声说: “我说的是蜂蜜水好甜...... ”


  苹果没有力气讲话,伸出手想推鹤丸的脑袋,被他灵巧地躲过了。鹤丸笑着把苹果拉起来,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撩起苹果的长发放在了她的后颈。


  “现在两清了,那我们继续吧?”


  “......你这样我也跑不了啊。”


  鹤丸还是心存不满,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不满些什么。假如那时在电梯门前没碰到那男人的话,假如那男人没看向苹果的话...想到这些, 鹤丸的动作激烈到像是带着某种报复的性质,苹果不敢放声大叫,只好狠狠地在鹤丸的颈间和胸口留下一个个紫红色的印记。


  简直像是场战争...两名伤员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挤在苹果那不到1.2米宽的单人床上睡着了。


  当鹤丸又被那个扰人的电水壶吵醒的时候,一瞬间以为在自己的宿舍里,他把手探到枕边想要找手机,却摸到了苹果那条粘糊糊的裙子。


  “醒了?”苹果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上去精神不错:“我一会儿要去学校交稿,你慢慢起来不用着急。噢对了,我擅自去你宿舍把衣服拿来了,不介意吧?”鹤丸感激地摇了摇头。


  “这样写可不可以啊?”海舞嚼着杯中剩下的碎冰。鹤丸摇了摇头,他杯中的咖啡还剩一半,但已经不打算接着喝了,而是一条腿屈起来脚踩在椅子上,很没形象地靠在那里。


  “哎——?为什么啊?”海舞只觉得这人可真难伺候,放弃般地趴在桌子上, 两人构成的场景可以说是颓废到极点了。


  “我不会这么对女人的,太暴力了一点吧?”


  “那我把那段改一改?”


  “算了吧, 改了之后又不符合人物性格...”鹤丸叹了口气补充道:“不这样写,就引不出之后他去制造爆炸案的情节,可能他本身就有点——”鹤丸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等一下!你这样不就成了自我否定了吗?!”苹果吓得坐直身子,鹤丸也随即醒悟了过来:“是啊!我否定了他,也就是说他不是我了,那么现在...”


  “现在就有两个鹤丸了啊...”两个人一齐倒在桌子上, 在旁人看来却是鹤丸一个人点了两杯饮料,在那边等人等到崩溃的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至于让人这样等?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我们先去宿舍找到那个鹤丸,把他关起来,然后你去学校找苹果,尽量快一点把剧情演过去...”慌忙之中连敬语都省去了,海舞站起身来: “现在我只能把自己也写进故事里了,搞不好的话我就会被困在这里永远都出不去......”


  “等一下——还没付钱呢!”鹤丸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差点被椅子绊倒。


  “你背包里有!”海舞抓过鹤丸的背包,从里面取出零钱放到桌子上:“这个背包,我想让它装什么就装什么,可千万别丢了啊...”


  “放心吧!绝对不会丢的!”鹤丸拍拍胸脯,两人急匆匆地往宿舍的方向去了。


    海舞把鹤丸推离了房间,反锁上了门,把耳朵贴到门上直到鹤丸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她回身走到房间中央,俯视着被打晕了之后捆在椅子上的那个,她笔下的“鹤丸”。一模一样的眼、耳、口、鼻,完美的复制品。海舞觉得房间里太亮了,于是走到窗边,确定了没有人在对面楼里看自己之后才把窗帘拉上 。


  一阵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传到了海舞耳朵里,她回过头,看到那个“鹤丸”已经醒了过来。对方似乎还没有回过神,两人无言地对望着。


  “你们真的好像啊。”海舞感叹道,“你张嘴说句话给我听听吧,请不要说什么‘你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之类的...”


  “你有病吧?” “鹤丸”如实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不对!”海舞冲过去抬手甩了“鹤丸”一个巴掌,他的脸偏到了一边,血顺着嘴角流了下去。“鹤丸才不会这么对我说话!”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可我不记得自己和你这样的女生交往过啊。”鹤丸嗤笑了一声,故意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海舞。


 海舞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房间里顿时站满了人,他们全都穿着白大褂,长着同一张主治医生的脸。有的站在床上,有的站在桌子上,面朝着海舞, 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


  “你是怎么逃出来?”他们说着,嘴角不断涌出像墨汁一样的液体,顺着脖子流到了衣服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海舞双手紧紧地堵住耳朵,抱着脑袋在地上蜷成一团,可那些人越靠越近,几乎要踩在她的身上。


  那些黑色的液体滴在海舞的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快停下来吧求你们了!我不想被他看到...”海舞抱着膝盖,尽量让自己缩的再小一点,好让那些人的脚不会碰到自己。


  “你在那边叫唤什么啊......”


  “不是——你不是鹤丸!”海舞猛地一下又站起身来,冲到桌边举起笔筒,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从一堆笔里面找出了一把裁纸刀。


 “咔嗒——咔哒——“她把裁纸刀推到最长,在自己的手背上划了一下,伤口不够深,只是有一点点血珠冒出来。于是她又重重地划了一下,终于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她不顾还在淌着血的伤口,径直走到了“鹤丸”身边。


 “你只是个复制品罢了,所以...“海舞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掐着“鹤丸”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唔——!“海舞的刀尖就抵在“鹤丸”的颧骨上,她想在那里刻上些什么,好和那个真正的鹤丸作区别。可她的动作一直僵在那里,迟迟无法下手。刀尖颤动着, 还是不小心刺破了一点点皮肤,海舞惊叫一声扔掉了刀。


  “鹤丸”扭动了一下肩膀,想要让绑在身上的绳子捆得松一些,才发现手腕上的结根本就没有绑好,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就彻底松开了。脸上的伤口有些许的刺痛, 他决定先不要站起来。“喂......我口渴了。“女孩放下双手,盯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幽灵一般地飘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好的蛋白粉,然后又从头顶的柜子里找出一根吸管。


  当海舞拿着那瓶插好吸管的蛋白粉走到“鹤丸”面前的时候,“鹤丸”沉默地看着那瓶水,半晌,喃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又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用吸管...“


  “你去健身的时候喜欢先给自己冲点蛋白粉喝,但是你不喜欢喝太热的水,所以会提前一晚冰好。用吸管是因为担心跑步的时候水会撒出来, 对吗?” 海舞把吸管递到“鹤丸”嘴边,“我连情节都没想好,却连这些细节都想好了,挺无聊的吧?”


  “鹤丸”忘记了喝水,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女孩,女孩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看的电视节目,甚至你穿鞋的时候为了方便会提前把鞋带系好...我都在想,它们永远都不会写进故事里,可我还是会想...可我想了这么多,他也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鹤丸”眨了眨眼,轻声说道:“把自己的妄想强加到别人身上,总归是不太好的吧?”


  你就是我的妄想啊——海舞握着水瓶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心里的想法就要冲出喉咙,可她最终也没能开口。


  “海舞,看着我。“鹤丸把缠在身上的绳子挣脱下来,站起身走到海舞身边低头凝视着她。 海舞听到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她的灵魂仿佛被那双金瞳震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鹤丸严肃的表情只维持了几秒,终于像绷断的弦一样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吓到了吗?“他绕过海舞,走到床边从床底里捞出了那个事先藏在里面的背包,举在半空中晃了晃:”虽说也是临时想出来的主意,看来效果不错呢。“


  原来几分钟前,海舞和鹤丸两人去敲“鹤丸”的房间门,他刚一开门,一头撞见另一个自己,差点被吓倒灵魂出窍。趁他楞神的时候, 两人合力把他推回了房间,反锁上了门,鹤丸一记手刀打在“鹤丸”的后颈,他就晕了过去。


 两个人又一齐把“鹤丸”拖到了椅子上,鹤丸问海舞:“我看着他,你去找绳子。”


 海舞立刻冲到桌前把每个抽屉都打开——没有,她又冲到厨房一阵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也许是被海舞吵醒,那个“鹤丸“居然皱了皱眉,睁开了眼。两人眼神交汇的一瞬间,鹤丸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急忙堵住了“鹤丸”的嘴,悄声问道:”想去找苹果吗?“


  “鹤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赶紧站起来。”于是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位置,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海舞拿着一截晾衣绳跑了回来。


  “快、快把他捆好,捆紧一点,然后你赶紧去学校找苹果,对了!别忘了把书包背上!”


  “鹤丸”接过绳子,用身体挡住了海舞的视线,只见鹤丸拼命地皱紧了眉头,“鹤丸”眼睛一转,连忙说道:“对了,我们的衣服也要换过来啊!鹤丸的衣服不是苹果帮忙拿过去的吗?如果我们穿的不一样,她会看出来的。”


  “对啊!”海舞一拍脑门,想了想然后转过身去, 那你快给他换好衣服, 我不看你们。


  两个鹤丸偷笑了一下, 慢吞吞地换着衣服, 鹤丸趁机问道:“那个背包, 你最好把详细的使用方法告诉我哦,不然搞砸了就糟了。”


  “嗯...”海舞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到:“大概就是你能够想到的一切物质的东西都能从那个包里找到吧。“


  “那如果被我之外的人拿走了呢?“


  “不会的,那个包在除了你我之外的所有人看来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包。“


  “那我们刚才直接从包里把绳子找出来不就好了?“


  “哎呀!说的有道理啊!不过...从包里拿出东西之前必须在脑海中对那个东西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印象,不然变出来的东西就会有偏差。所以它主要是用来变出一些关键时刻在身边找不到的东西。”


  “哦,我知道了。”鹤丸说着,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拉开书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书包,然后把原来的书包踢到了床底。


  两个人换好衣服之后,“鹤丸”替鹤丸绑了一个可以挣脱的活结,背着那个普通的书包,离开了房间。


  于是,此时此刻站在海舞面前的,并非是她笔下仿照的人物,而是那个货真价实的鹤丸,只不过嘴角和脸上都带着血,一副惨兮兮的样子罢了。


 “你、你折腾这么一大圈,为什么呢?”海舞手里还举着那瓶蛋白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鹤丸说着又转身坐回了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才接着说道:“你可能不记得自己第一部作品写的是什么了吧? 不是那个在爱琴海订婚的傻男人的故事哦,是写在你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的,我们的故事啊...”


  海舞眯起了眼睛,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闪过。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那时候同学之间流行起一个游戏,她特别喜欢里面的一个人物,就趁着写完作业休息的时候偷偷地在作业本后面写了一堆自己和那人的,特别傻的恋爱故事,后来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再加上学业太紧张,那个本子就被她扔掉了...


  “那个本子被你扔掉之后,你不见了,我存在的世界也消失了...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恨你吗?凭什么那些人,那些傻男人都能有自己的故事,我却一无所有?所以我就想,我要报复你,让你写不出故事,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可是...”鹤丸苦笑着说:“感情这种东西,大概是一种本能吧...你就算写了一千个故事给我,可主角如果不是你, 我怎么都演不下去...我刚才还在想,不如就和那个什么爆炸案死在一起算了,可你刚才那一番话让我觉得...我好可悲啊...“鹤丸闭上眼睛,不作声了。


   “......对不起。”海舞涨红了脸,最终也只是憋出来这一句话。她犹豫了片刻,默默地蹲下身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枚定时炸弹:“假如我也是别人故事里的角色,作者让我爱谁,我就不得不去爱谁...所有的谎言都是事先设定好的情节,知道这一切的我,该怎么办呢?”


  海舞走到鹤丸身边弯下身,轻轻地擦掉了他脸颊和嘴角的血,放到嘴里抿了抿:“血可比蜜甜多了。”


  鹤丸笑了,捧起海舞小小的脸,用拇指轻轻地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泪也比蜜甜多了。”


  “晚安吧,做个好梦。”


  “嗯,晚安。”


                                                                                            END

你所不知道的事

一襟风雪:

#三行情书体#
#all婶,审神者啥都不知道#
#撒糖向,不甜就蘸点盐#


【鸣狐】
他一向沉默寡言,尤其是对你


但你不知道的是


他会在你睡着时用本音道着晚安


【鹤丸国永】
在他历代拥有者中,你是最普通的


但你不知道的是


遇见你后他想每双眉眼都是你


【乱藤四郎】
他和你就像一对好闺蜜,可以无话不说


但你不知道的是


每句漫不经心都是他心上漫山遍野的花


【歌仙兼定】
他曾见过落花微雨,如画江山


但你不知道的是


你是他所见过最美的风景,没有之一


【小狐丸】
他十分珍惜那一头油光水滑的毛发


但你不知道的是


若是为了你,剃光了做围脖也无所谓


【笑面青江】
他总是对你动手动脚,满口黄腔


但你不知道的是


他其实只是想静静拥你在怀,岁月静好


【一期一振】
他一直凡事以弟弟为先,似乎眼中从没有你


但你不知道的是


他只是默默守候,藏你在心


【三日月宗近】
他新月般的眼眸让你沉溺


但你不知道的是


他只觉的你眸中月色正好


【江雪左文字】
他总是一脸不开心


但你不知道的是


颂着佛经的他在想起你时,会勾起浅淡的微笑


【压切长谷部】
他从来都毫不吝啬的向你表达他的忠诚


但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宁愿从来没有遇见你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艾米莉·狄金森


#最后私心(顶锅盖)#
#终于带着小叔叔耍了一次#
#小狐·和尚·丸出没#
#昨个挑灯夜战实在是太困了#
#睡醒再多写点段子#

[鹤×审]锁

突然难过

青澍:

*初到lof,请多关照
*鹤中心乙女向,请自主避雷
*无名审,私设有,ooc慎
*爱他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我就要当他闺女(误.
*无形撩爹,最为致命(笑.
*祝食用愉快


  阳光,微风,少女纷飞的发。
  脚步声,谈笑声,轻微扬起的嘴角。
  恍惚着,鹤丸国永向前伸出手去。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陡然回神,醒了。
  扶着额等视野重新清楚后,白发的付丧神看清了抱着枕头站在自己榻边的小女孩写满委屈的脸。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他一边掀开被方便对方钻进来一边问道“怎么了,我的小公主?”
  “睡不着…”小姑娘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处传来。
  他哑然,伸出手把怀里的女儿抱紧了些,一下一下轻顺着她的背,仿佛在摸一只不安分的小猫。
  安抚之下,小姑娘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而被从梦中吵醒的他却已睡意全无。低头看着怀里女儿紧攥住他寝衣前襟的手,他想,自己真是被这个小姑娘栓得死紧。
  今天是小审神者的六周岁生日,整个本丸都像过节一样洋溢着喜气。晚饭过后,和短刀们已经玩闹了一整天的小姑娘来告诉鹤丸说想在粟田口部屋留宿一晚的时候,他自然答应了。
  他向陪小审神者一同前来的药研点了一下头——除了因为谢他替自己照顾女儿外,还为了谢他想让自己能够独处一会儿的心意。
  全本丸的刀剑都记得,小审神者的生日,同样是前任审神者的忌日。
  六年前,身为鹤丸国永爱人的前任审神者在诞下女儿后突发灵力紊乱,其严重程度连坐下刀剑都感受到了可怖的波动。然而选择了独自承受灵力暴动的审神者硬是凭着精神力将本丸的灵力链接全数切到了刚出生的女儿身上,然后,在自己的爱人为了闯入而一刀劈开现世病房的门之前就化成了一捧闪烁的光点。形神俱灭。
  当天鹤丸国永回到因毫无预兆的易主而一片惊惶的本丸时,小审神者也如这夜一样在他怀里乖巧的睡着,安然而恬静。
  鹤丸在这六年内曾无数次想要干脆随爱人而去,可每次这种想法都在看见女儿安静的睡脸后不了了之。他一直不懂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明明即便没有了自己,这个本丸里的刀剑也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甚至可能比他现在做得还要更好。
  这么想着,屋外已经开始渐亮了。给小姑娘拢好被角后,鹤丸起身向外走去。不知从何时起,他加入了本丸起的最早的一批付丧神的行列。其实并没有很多事需要他操劳,但他总好像觉得只要清醒着就可以随时应对紧急情况。
  即便这个紧急情况只是给自家小姑娘热杯牛奶。
  片刻之后,端着热牛奶的鹤丸回屋把小审神者叫醒,看着她喝完然后送还迷糊着的她去洗漱——小姑娘平常并不会起得这么早,今天是特例。
  等到给小审神者做完准备,来接她的人已经到了。那是前任审神者生前的好友,也是小审神者名义上的监护人。鹤丸一直相当感谢她,当初小姑娘的母亲去世后政府本有意将她带走抚养,是这位好友不顾一切地跟政府拍了桌子才好歹保下了小姑娘的抚养权。
  而几个月前,鹤丸托她向政府申请让小姑娘去现世的学校。哪料政府对审神者与付丧神结合的后代相当重视,两人一开始只是本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批准的文书和证件不久就发了下来,甚至连学校和班级都替他们联系好了。
  小姑娘随了鹤丸的银发金眸在现世太过显眼,需要身为辅助系的好友帮忙用幻术遮盖。小审神者身上的幻术加持很成功,甚至还捎带了点儿模糊面容的效果。小姑娘现在墨色的眼,墨色的发,像极了任何一个刚刚六七岁的孩子。
  可在鹤丸眼里,这都不重要。在他看来,他的小姑娘墨色的眼,墨色的发,连眼神都像极了自己再也无法相见的爱人。回过神来之前,他已把小审神者牢牢扣在怀里,仿佛想要把直接她锁进自己的身体。
  “爸爸?”
  鹤丸国永猛的惊醒,对上了小姑娘扑闪着的大眼睛。
  “开学第一天要认真对待哦,”想要掩盖什么一般,他连忙笑着对女儿说“我会在本丸等着你给我带回来惊讶的。”
  又一次替小姑娘整了整领结,他才站起来,想了想又对帮忙护送的好友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站在本丸门口看着女儿从几步一回头到渐渐模糊的背影,鹤丸国永觉得自己无论怎么算都应该在正常工作的心脏就像被谁用尽了力气死死攥住了一样,难受得发紧。
  就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同自己基本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为什么会像她的母亲一样,他同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陌生的感觉。
  回到屋内,鹤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下柜上的相册。他本想从第一张一直细细翻到最后一张,可却从看见第一张照片里少女笑容的一瞬间就再也无力翻动册页。
  他就这样盯着爱人被定格的笑,直到小审神者放学归来。
  向送她回来的好友道过别后,小姑娘立刻扑进他怀里蹭了蹭才抬起头。为了以防万一,幻术的加持时间被适当地加长,所以小审神者依然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收到惊吓吗?”他把她抱起托在臂上。大概是随了他体型的影响,小姑娘轻得很,他几乎怕她飘走。
  “全是不认识的人…”小姑娘有些闷闷不乐“没有在本丸里过得开心…”
  “要好好跟同学们相处才行,”他假装没听出女孩的不满“毕竟你们将来要待在一起的时间可比我们还要长哦?”
  小姑娘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抱紧了他的脖子。
  鹤丸国永拍了拍小审神者的背,看向她。他的小姑娘墨色的眼,墨色的发,可他现在就是觉得自己托在怀里的就只是自己手忙脚乱地宠了六年的小姑娘。
  小审神者就像所有刚到新环境的小孩子一样,在短暂的消沉之后迅速地融入了班级中。鹤丸看着每天放学被送回本丸的小审神者脸上日渐增多的笑容,觉得自己被人攥紧的心脏正被缓缓松开,重新跳动。
  直到有一天,送小审神者回来的好友突然告诉鹤丸,让他准备套去现世的衣服,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下递给他一个装着通行证的文件夹。
  他这才知道,现世的学校居然还有“家长会”一说。
  没道理再麻烦本就帮了他们大忙的好友,鹤丸找出了自己唯一一套便式西服——他只穿过它一次,为了跟当时才刚刚开始交往的审神者去现世约会。回忆汹涌,饶是鹤丸早习惯了在本丸内随处的睹物思人,也对着镜中的自己愣了半晌。最后,他冲着镜子笑笑,问自己,这算不算是替妈妈出席了呢?
  第二天一早,被闻讯赶来送行的本丸刀剑强行摆好姿势和小姑娘照了张相后,鹤丸国永和小审神者等来了为他们引路的好友。
  好友这天有事要办,所以带了自家的近侍鹤丸同行。一路上两个鹤丸国永一黑一白,宛若两极。而已经是父亲了的那个看着对面因为这样一个新奇情势而明显兴奋起来的同体,茫然之后,若有所思。
  好友看着西服的付丧神手里提着女儿的小书包,牵着小女孩一步一个脚印,又转头看看自家看起来随时都能上天的近侍,咂咂嘴调侃道,原来让鹤安分下来最有效的办法居然是给他生个女儿。而另一边的小姑娘听了,牵紧了父亲的手,咯咯直笑。
  等到了小审神者的学校之后,鹤丸才真正的不知所措。他像每一个刚到孩子学校的家长一样,找不准地点,担心自己的言行。若说从前的鹤丸国永到了新场合之后的心情是新奇,那他现在的心情则绝对可以称之为焦虑了。除了审神者,他从未跟任何现世的人有过交流,也不知该怎么和现世的人交流——为了这个,他前一天晚上还特意拜托了烛台切同他一起研究现世的交流方式。一切都只为了让他的小姑娘看起来有一个像别的孩子一样的父亲。
  鹤丸国永努力地做到一丝不苟地跟小姑娘的班主任握手,跟坐在自己附近的家长交谈,用排练过无数次的语气向各学科的老师询问女儿的情况,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切相当梦幻——就好像在同其他人自然地寒暄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人一样。
  在大部分的交谈都结束的时候,鹤丸甚至是有点自豪的,他有一种把这个场景展示给自己爱人的冲动:看吧,为了我们家小公主,这种程度我也可以做到哦?吓到了吧?
  不过这一切念头都在透过教室后门看到坐在讲台下的小审神者的同时停滞了下来。小姑娘认真听课时的样子,真真切切地像极了她当初日夜伏案工作的母亲。不过这次,鹤丸好像明白了自己心中涌动的情感是什么。
  那就是他的女儿,他出神地想,那就是他和她的女儿。
  看着小姑娘终于像她的母亲——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成长,这种感情,是欣慰啊。
  鹤丸一直站在教室的后门等到小审神者放学,小姑娘走出教室看到他,眼睛一亮就扑了过来。
  他接过女儿的小书包提在手里,另一只手牵住微微发凉的小手往外走,恍然之间,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好像就是整个世界。
  来带他们回本丸的好友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正跟她身边灵体状态的近侍说着话。
  “在说什么呢?”他走上前去搭话。
  “当然是在说,”女子露出个狡黠的笑,半真半假地答道“我的挚友,可真是挑了个好男人啊~”
  西服的付丧神看着旁边漂浮在虚空中一脸促狭的同体,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领着女儿跟上前方女子的步伐。
  从前的审神者也经常随同刀剑四方征战,可他到这时却体会到一种同出阵凯旋截然不同的感觉。
  紧牵着女儿的小手,他想,
  这才叫回家。
  回到本丸,把一天发生的事情颠来倒去讲了至少三遍他才得以从一众好奇心旺盛的同僚中脱身。回到屋内,给因为白天过于兴奋而早早睡下的小审神者把第二天要用的物品检查好,鹤丸动作极轻地把睡着的小审神者拢进怀里,指尖绕着她和自己一样的银发。
  看着女儿恬静的睡脸,鹤丸国永把她又抱紧了些。他终于懂了自己为什么心甘情愿被锁在她身边。
  他爱她,他希望她像个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成长。她的人生从最开始就失去了母亲,而他不能再让这段路上缺席了父亲。
  窗外月色刚起,鹤丸国永想起了他去拜托审神者好友申请让小审神者入学的时候,对方叹息着说过的话。
  ——“她死而无憾了。”
  当时的他只当是她的好友在感慨他的决定,但现在,他想着这句话,突然用手捂住了眼睛。
  爱一个人,就要让他真切地活着。
  从不知所措到培养女儿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成长,他用了六年来学会这句话。
  可他一直都没有发现,他所深爱的少女,早就用霎那间的生死抉择为他印证了这一课。
  他曾的的确确地活着,可他那时总对看到自己受伤后满脸心疼的恋人说“在是你的爱人之前,我还是你的刀。”
  而如今,他怀抱着他和她的女儿用着最无声的方式最透彻地撕心裂肺。
  他终于懂得她到底如何爱他。
  ——鹤丸国永,早在成为父亲的那一瞬间,就不再是把刀了。